面對音樂,就是面對人。
對我而言,演奏並不是把樂譜上的音符漂亮地排列起來。
而是接住數百年前的作曲家寄託於音樂之中的心意,再把它交到此刻身在這裡的人手中。
也是與大家一起,創造一段只有在這個地方、與這群人相遇時才會誕生的時光。
一切始於一個人的笑容
幼稚園時,我在七夕短冊上寫下的願望是:
「成為小提琴家。」
這就是當時的願望。
然而,早在明白演奏家究竟是一份怎樣的工作之前,拉小提琴已經帶給我一份單純而珍貴的喜悅。
只要我開始演奏,身邊的人便會露出笑容。
自己創造的聲音能讓一個人的神情有所改變,對年幼的我而言,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。
十四歲時,我踏出演奏生涯的第一步,寫在短冊上的夢想,也一點一點成為現實。
可是,不知從何時開始,音樂對我而言已不再只是一個「夢想」。
在音樂中,自由呼吸
成長的過程中,也曾有過把難以言喻的感受藏在心裡的時候。
悲傷、憤怒、孤獨——那些一旦試著化成語言便會從指縫間溜走的情緒,卻可以託付給聲音。
置身音樂之中時,我可以暫時離開眼前的日常,自由地呼吸。
小提琴早已超越一門為了進步而學習的技藝,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高中時,我曾聽過 Itzhak Perlman 的演奏。被那帶著芬芳般質感的音色包圍時,我彷彿被帶往另一個世界。
那一刻,我強烈地感受到:
音樂擁有帶人走出日常、讓心看見全新風景的力量。
我希望有一天,也能成為以聲音擁抱一個人的心、帶他前往尚未認識的世界的演奏家。
這個願望,至今仍在我心中。
尋找「自己的音樂」
在東京完成學業後,我前往歐洲,在瑞士、奧地利與德國繼續鑽研。
在那裡,我遇上一個撼動自己演奏家根基的問題。
恩師 Pierre Amoyal 要我思考的,是超越技巧之後的「自己的音樂」。
即使音準與節奏精確、把樂譜處理得一絲不苟,也不一定能成為只有那個人才能奏出的音樂。
自己曾感受過甚麼、為甚麼而痛苦、一路走來珍惜的是甚麼。
我才察覺,過往的人生與音樂,還沒有真正連結起來。
技巧並不是演奏的目的。
它是讓音樂中的一切得以更深入、更自由地傳達出去的手段。
不是把自己的經驗凌駕於作品之上,而是把它當作一條線索,藉此走近作曲家的喜悅與悲傷。
我相信,只有在作曲家與自己之間一次又一次往返,真正活在當下的音樂才會誕生。

站在作曲家看過的風景之中
為了靠近樂譜背後那一個真實的人,我走訪了作曲家生活過的土地,以及作品誕生的地方。
走到柴可夫斯基寫下《小提琴協奏曲》的日內瓦湖畔。
走到 Fauré 與 Mendelssohn 曾經漫步的地方。
走到 Bach、Mozart 與 Beethoven 曾經生活的城市。
當我站在作曲家曾看過的風景前,接觸同一片土地的光與風、語言與城市氣息時,樂譜上的音有時便不再是抽象的符號,而會化作一個人的呼吸與記憶,鮮明地浮現眼前。
有一次在法國演奏 Poulenc,演出結束後,一位觀眾對我說:
「妳的演奏,就像在說法語一樣。」
這句話至今仍深深留在我心裡。
語言、文化、風景與音樂,從來不是彼此分離的。
即使是人人熟悉的名曲,在優美旋律的深處,也藏著作曲家的掙扎、愛過某個人的記憶,以及活在那個時代的人們所承受的悲傷。
了解這些背景之後,原以為熟悉的作品,有時會聽起來截然不同。
在曲目之間說話時,我也不是想傳授知識,或教大家何謂「正確的聆聽方式」。
我只是希望把音樂的門稍微推開,交給每位聽眾一條線索,讓大家可以自由感受、自由想像。

抵達言語無法觸及之處
一路走來,我不只在音樂廳演奏,也曾走進醫院、安寧療護機構、社福機構、支援成癮康復的設施、為視障人士服務的機構,以及聚集著戰爭與迫害記憶的地方。
在那裡,我見過一些永遠無法忘記的畫面。
一位長久封閉情感的人,在聆聽演奏時流下眼淚,後來漸漸露出微笑。
一位長期臥床的人,在演奏中睜開雙眼,與家人說上了話。
我不認為那是由我創造的奇蹟。
我也不認為音樂能夠改變一切。
儘管如此,我確實親眼見過音樂觸碰到言語無法抵達的心靈深處。
音樂有時會比語言更早抵達人心。
對從小便受到音樂支撐的我而言,這些經歷讓我再次確信,現在輪到自己成為把音樂送到別人身邊的人。
只屬於這個地方、這群人的音樂
音樂會隨著演奏的場所,以及在場的人而改變它的迴響。
至今,我曾與繪畫、舞蹈、日本傳統音樂、朗讀等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多次合作。
除了音樂廳,我也曾在寺院、教堂、庭園、露營場等各種地方演奏。
正因如此,我不希望把同一套完成的形式帶到每一個地方,而是先聆聽那片土地的歷史、場地本身的聲響,以及聚集在那裡的人們各自的背景。
然後再安排選曲、導聆與演出方式,創造最適合那個地方的一段音樂時光。
在學校與音樂推廣活動中,我重視的不只是安靜聆聽,也會向大家提問:
「從這個聲音裡,你看見了甚麼風景?」
「你想像到甚麼顏色或動物?」
我希望大家能把感受到的事,自由地化成語言或圖畫。
音樂並不只有一個正確答案。
每個人都可以自由感受、自由思考,也可以聆聽別人如何感受。
我相信,這份經驗也是音樂所創造的一種重要對話。
將傳承而來的聲音,交給下一個人
目前,我使用一把 1682 年製的 Nicolò Amati「Grand Amati」演奏;此琴由 Atsumari 株式會社出借。
三百多年來,這把琴在不同時代的人們手中,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來。
我被這把 Amati 吸引,不只是因為它的音色優美。
它能把我想傳達的事,帶得更深、更遠。
我感受到,這是一把擁有強大「傳遞力量」的樂器。
以一把歷史悠久的樂器,奏出數百年前的作曲家留下的音樂,再交到活在當下的人手中。
演奏,也是跨越時代,把一個人的心意連結到另一個人身上的過程。
我也希望成為這道悠長傳承中的一員,把自己接住的一切,繼續交給下一個人。

在最後一個音消逝之後
透過音樂,我們可以接觸從未認識的文化,或走近一個生活在遙遠年代的人。
也可以試著想像,那些與自己不同的喜悅與悲傷。
我相信,音樂能成為通往這些經驗的一道小小入口。
當我們認識原本陌生的事物,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便會稍微拉近。
跨越語言、國界、世代與立場的差異,我們仍然可以共同分享同一段時光。
因此,我所追求的,並不只是讓大家聽見一場優美的演奏。
我希望最後一個音消逝後,眼前熟悉的風景,會與走進會場之前看起來有一點不同。
也許你遇見了從不知道的事物,心裡生出了新的語言。
又或許,只是心情稍微變得輕盈。
我想帶給大家的,正是這樣的一段時光。
從年幼的我因為拉小提琴能讓身邊的人微笑而感到喜悅的那一天起,
我演奏的理由,從未改變。
面對音樂,就是面對人。
讓我們一起,創造只屬於這個地方、這群人的音樂。



